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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权双周刊编辑部

愈是甘当炮灰,愈会成为丰碑
——人权捍卫者郭飞雄记事

笑蜀

去年今日,我正跟郭飞雄在电邮上讨论人权联署的文本修改问题。我刚到港大,他住在广州天河北一个叫做名雅苑的小区里。那是他十多年前买的房,当时那个小区还算风姿绰约,现在就不免美人迟暮甚至略显破败了。他的房子更破败——他在2005年锒铛入狱后,家人总被骚扰难以安生,孩子也不能上学,一家人被迫辗转流亡到美国,房子就租给了一个民办幼儿园,没有任何装修和维护。直到现在,客厅主墙上,仍然是早已经泛黄的幼儿园漫画。偌大个客厅连张沙发都没有,也没有茶几之类的陈设,就一张破旧的条桌,一个独凳。靠墙一个旧橱柜,里面摆些饮料面包之类的食品做早餐用。

那也是我到广州的落脚处。我跟郭飞雄是交往多年的兄弟,所以2011年我被北京当局指令从南方周末驱逐之后,为节省旅费,去广州就常常到他住处借宿。这借宿是需要胆量的。因为他不是普通人,而几乎享受大军区级的“特保”待遇:一楼有为他量身定做的“警卫处”,大概5到6人常驻。谁去见他,多少人见他,见了多久,都要一一记录在案。每次同他一起进门栋,都要接受“警卫”人员的“注目礼”;每次同他出来,不仅接受“目送礼”,更有专人不紧不慢地尾随,距离保持在十米左右。让人印象更深刻的是,在他家不能大声说话,尤其不能在客厅大声说话,因为“隔墙有耳”。这跟软禁其实没有太大差别。

借宿期间,我至少做了两件事。一是写出了《组织化维权——告别维稳时代的必由之路》。他先是看到我的初稿,很兴奋。随后我干脆搬过去跟他“同居”,一边写一边讨论。那篇文章后来轰动很大,在新浪微博发布后,导致我的微博ID被当局全网封杀。

再一件事,就是筹备人权联署。这个议题,最早是2012年8月我跟他在他住处商定的,原计划是我俩各负责一个联署文本,一个是较温和的呼吁版,一个是较激烈的敦促版,针对不同人群,同时发布。去年1月,我负责的文本出台,他参与修订。稍后他的文本出台,当然我也参与修订。去年2月下旬,我借到香港访学之机,赶在全国两会前发起了呼吁版联署。敦促版联署随即跟上,彼此呼应,一时间也算轰轰烈烈。两个版本加起来,参与的人数在4000人以上。国际媒体反响强烈,他本人曾为此接受包括BBC在内的多次专访。

曾在天河北名雅苑的那个陋室中跟郭飞雄“同居”的,不止我一个。很多人权律师都把他那当客栈。他住的是三室一厅,但仅主卧有张床,来了客人,他一定要把主卧让出来,他自己到旁边的小房间睡地铺。地铺的侧边是个独凳,上面放一台跟他的房子同样破败的手提电脑。他就坐在地铺边上工作。常常深夜用skype跟远在美国的家人通话,以解思念之苦。

除了用skype跟远在美国的家人通话,郭飞雄已经完全没有了私人生活。他的几乎全部心血,都投入到了公共生活当中。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倾心投入,广州,乃至整个南中国的公民政治生活,迅速升温,很快成为全国热点。

2011年9月郭飞雄第三次出狱,我跟南方报业老资格的评论家鄢烈山和一位大学教授第一时间去看他,那是我第一次走进他在天河北名雅苑的住处。当时既惊叹于陋室之陋,更惊叹于他的激情飞扬。刚走出监狱,身体还很虚弱,但他仍兴致勃勃地跟我们一谈几个小时,苍白的脸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形成鲜明映照。随后,我跟他经常碰头,一般是我在名雅苑附近的广州酒家门前等,汇合后信步而谈海阔天空。他那时简直如饥似渴,疯狂地捕食来自四面八方的新信息,恨不能一夜间把5年囹圄生涯造成的知识和信息断层统统补回来。他跟我每次会面,谈的都是他又发现了怎样怎样的新世界。最重要的新世界则是互联网和公民社会。因为这些发现,他越来越兴奋,越来越乐观。“现在的条件太好了,比我进去之前好太多。社会发展真是太神速了”。这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感叹。

通过疯狂的学习,郭飞雄迅速完成了出狱后的知识盘整,重新跃上了时代的风口浪尖。接下来,他开始了行动上同样飞速的盘整。这个2007年入狱前就已经因推动太石村维权而享誉全国的维权领袖,从此开始了人生中的决定性转型:他致力的不再只是传统的维权,不再仅仅争取个案正义,而是努力把维权运动纳入公民运动的轨道,从普遍的人权与公民权利角度切入,从推动普遍正义的角度来实现个案正义。

当然,这得从争取自身的人权与公民权利开始。这方面,郭飞雄向来以最刚烈、最强悍著称。为了捍卫自身的人权与公民权利,向来不计一切代价,不怕一切牺牲。在囹圄中遭到侵犯时,他不惜绝食长达50多天以示抗议,哪怕明知这可能彻底摧毁自己的身体。2011年9月重获自由之后,他曾前往北京旅行,却遭北京国保绑架,强行遣返广州。他怒不可遏,刚回广州不久,即挣脱了广州国保的监控,坐火车再度进京,并坦然公告天下,以坚决的实际行动捍卫自己的自由旅行权,无论这可能招来怎样的报复。或许他的不屈不挠吓住了对方,第二次进京再未遭到阻挠,他终于成功地登上了八达岭,尽兴而归。

这实际上也是双方意志的一次较量,双方的一次战术探底,也是郭飞雄行动盘整的重要环节。

此前,他已在广州发起学术沙龙,组织同道读书,为此开列了一份“足以应付温和转型”的书单,每本书都有他自己写的推荐语。沙龙开局很顺,每次都有二十到三十人参与,完全参照罗伯特议事规则操作,避免一言堂、权威化,探索和践行真正的民主和自治。2012年5月我结束对台湾中正大学的学术访问返穗,受他邀请,还曾去做过一次讲演。但学术沙龙也遭到当局刁难,用作聚会的酒吧很快就办不下去。郭飞雄的犟脾气又上来了。沙龙没有触犯宪法和法律,不让办也得办,不让在酒吧办,就转移到自己住处办。名雅苑的郭飞雄住处反而因此热闹了起来。

如果说二度进京是个人行动,学术沙龙则是他推动组织化的尝试,这也是他为什么一读到我的组织化维权的文章就兴奋莫名的原因,我们根本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通过学术沙龙,郭飞雄迅速集结了广州的一批民间人士尤其是人权律师。他去年入狱后,为救援他一直冲锋陷阵不计毁誉的广州律师隋牧青,就是这时走到他身边并为他所折服,开始成为他的坚定的拥护者的,而此前隋律师根本就无缘维权运动和公民运动。这样的例子,在郭飞雄的交往中绝非孤例。

作为中国最开放的地区,广东公民社会的环境本来就相对宽松。所以在郭飞雄出狱前,唐荆陵、艾晓明、野渡都早已是华南民间力量的标杆,因为他们的坚守,华南民间力量已经有了一定凝聚力。郭飞雄在广东的行动盘整,让华南民间力量更上一层楼,为其崛起于全国民间之林奠定了雄厚基础。南方周末新年献词事件期间,广州公民行动让全国乃至全世界惊艳,显然其来有自,也饱含了郭飞雄的心血。

在广州的行动盘整有了阶段性成果之后,郭飞雄的视野转向全国。为此他有过一次跨省之游。每到一地,当地维稳机构的神经都会绷得紧紧的,严密监控他本人的一切行踪而外,他已约见和可能约见的朋友,都会被警告,无一例外地都是不能接触郭飞雄,更不要收留郭飞雄。但这警告得到的大多是鄙视,郭飞雄每到一地都受到当地民间人士的热诚接待,从此建立起牢固的互信。通过此次跨省之游,郭飞雄迅速恢复了被5年囹圄生涯中断的全国性联系。

这其中,最值得重视的是江西新余之行。江西新余三杰刘萍、魏忠平、李思华,因介入2011年的人大代表独立参选,而被当地政府列为重点维稳对象,常常遭当地国保骚扰、软禁。郭飞雄对人大代表参选高度肯定,并对新余三杰的义举敬佩有加,认为这是草根崛起的破冰之举。为此,2012年7月23日,他跟几位同仁一起,驱车千里前往拜会新余三杰。据他自己解释目的有三,第一是声援,即表达华南民间人士对新余三杰的支持;第二是摄影摄像以供存史;第三是视具体情况提供必要的法律帮助,做好起诉新余当局不法行为的前期准备,以吓阻未来可能发生的暴力殴打。这基本上是一个以博弈制衡促宽容和解的思路,也是郭飞雄一贯的思路,以至到中共十八大召开前夕,维稳升级,全国范围诸多民间人士遭殴打,他本人也被非法拘禁12小时。愤怒之余,他甚而倡议公开组织公民“抗殴打联盟”。

新余之行,郭飞雄解释的目的之外,其实另有深意,那就是他对地方选举的重视。他坚信中国的和平转型必须从地方选举的突破开始,民间必须早作准备。在跟我的私下交往中,郭飞雄也反复讲到他对自己的定位:或者致力于培训独立竞选人的组织工作;或者直接上阵竞选,争取做当代中国第一轮的民选县长。可见郭飞雄主张的转型路径何等温和,跟打倒、推翻、砸烂的传统革命思路,可说毫无交集之处。

在价值上,郭飞雄的彻底毋庸置疑,如他所称,他主张宪政民主,这于现存体制过于洪水猛兽,“它要将护国的合法性、秩序的合法性、发展的合法性全部归零,代之以唯一的选举的合法性。这是天命之变。太过激,一点都不渐进。”但在操作上,他却特别审慎。他饱受现存体制之害:酷刑,殴打,牢狱,但他没有一点点仇恨、一点点戾气。跟他交谈,读他的文字,都会发现他特别的平和和温良。他认为,自由民主理念天然地包含着理性、人道、宽容、善意、妥协、互动精神等元素,而非思维偏执和好斗狂热。何况“观诸第三波和平转型的数十个国家,和解都是绝对的主题。”所以,他一方面坚决主张公民行动,主张通过直接行动消除恐惧,堂堂正正地争取公民政治权利,以此构建一个强大的公民政治社会,以强大的公民政治来建立民间的主体性,主导中国的和平转型;但另一方面,他并不认为洪洞县里无好人,反对以体制划线,而是如他去年3月接受BBC采访时公开声称的,他对中国的新领导人抱有善意。这主要是因为他坚信,民间变量而外,“还有一种主动性很强的社会变量不可忽视,那就是体制内皈依宪政民主的力量。假如我们不使用整全主义的幼稚观念把‘体制内’看成是一片黑恶,……那么可以明确断言,同任何时代都会出现内部分化一样,体制内必有相当数量皈依宪政民主理念的实干家,他们不会永远沉默和沦丧,必定乘时而起,有所冲击,甚至希望把握变革主动权,迎接历史的挑战和机遇。因为,他们也是人。”

南周新年献词事件,以及人权联署,都是郭飞雄践行以公民直接行动建构公民政治社会的主张的重要努力,今天他正为此付出巨大代价:本来无罪的他,第四次深陷囹圄已半年有余,对他的审判也将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之后开庭。但,他其实是求仁得仁。他早就掷地有声地公开宣示:前行者多是铺路者,牺牲者,作为前行者的他,早已做好为全国民间冲击边界、支撑格局空间的准备:

我们愿做自由民主的炮灰。如果我们的这次民主实验,能够起到某些唤醒全国公民和网络社会坐言起行的作用,那么,我们的努力和担当就没有白费。

广州天河北名雅苑的那个破败的套间里,现在应该铁门紧闭蛛网密布,不复有郭飞雄做东时的那些思潮激荡。但是我相信,这是暂时的。不久的将来,亲爱的兄弟就会归来,我们还会在那里重逢,那里一定会重新兴旺起来,成为中国公民政治社会的一个胜地。过往三次政治迫害都没能打倒郭飞雄,反而使他更强大;这次也绝不会例外。又岂止郭飞雄打不倒,许志永、丁家喜、赵常青、刘萍等一批公民,又有哪个是维稳机器能够打倒的?烈火真金,在这次大镇压中,他们向全世界充分展示了他们不可动摇的信念和他们强大的人格魅力,反而开始成长为中国公民政治社会的领军人物。不久的将来,归来的绝不只是郭飞雄一人,而是公民政治社会领军人物成建制的归来,整整一支队伍的归来。可以想像,那该是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

当历史的趋势形成,当大时代到来,一切的阻挠、一切的镇压都是徒劳的,都只会充当反向推手,反而加速历史的进程。对郭飞雄们的镇压,不过是给这个铁的逻辑提供新的注脚。他们的努力和担当都不会白费,他们绝不会是炮灰,而一定是丰碑。

附:征得张青本人同意,兹公布张青在美国的银行账号,尤其欢迎海外人士踊跃捐款:

zhangqing
Western National Bank
Routing # 116307370
Account # 91001676
Address: 800 W. Wadley Midland TX. 79705
 (no swift code)

 

转自:独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