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的政治取向還有變數

對於期待中國政治變化的人而言，過去幾個月傳來的大都是壞消息。昨天上午聽了吳思先生說中國的政治轉型還需要等待20年，這是一個令人沮喪的預測，我身邊的一位法國朋友說：慘了，這輩子見不到了中國民主了；下午聽于建嶸教授的書面發言，就更悲觀了——又加30年，這等於說中國的政治根本變化需要等待50年，我也可能見不到了。

如果真要等這麼久，那我們的討論還有多少意義呢？所以，我必須要講一些比較樂觀的話。我要把時間大大提前一些。這是我的一種心情，一種期待。在天空灰暗的時候，就是要靠希望照亮未來。

大約在五、六年前，我在紐約一個討論會上作過一個題為“重建中國政治想像”的講話，我認為中國民主化大約在2021年左右來臨。

現在，我比以前更樂觀，我要告訴大家的是：中國政治現狀的所有壞消息，其實各自同時醞釀著一個好消息。

現在，我非常簡要地報告一下我的觀察：

第一，大家在習近平上台之前對習近平抱有期望，幾個月之後，大家又非常失望，把習近平玩左的這一套看成是“習澤東”復活，認為他是另外一個毛澤東。我認為，習近平實際上是在做政治試探，不能說完全不存在政治變數了。

江澤民上台之初，也曾顯露極左姿態，叫喊要使一批資本家“家破人亡”。踢到鐵板之後，他馬上又轉向了，後來推出“三個代表”，資本家都可以入黨了。

習近平現在搞的所謂政治整風，沒有任何疑問一定會失敗。你們想想，中共歷次政治運動有哪次是成功的？如果40年代的毛澤東的延安整風運動成功了，就不會有50年代的反右；如果50年代的反右運動成功了，就不會有60年代的“文革”；如果60年代的“文革”成功了，就不會有70年代的政變。如果鄧小平的“清除精神污染”、“反自由化”成功了，怎麼會有1989年“六四”屠殺？如果“六四”屠殺成功了，怎麼今天還要搞整風運動？

所以，我不知道薄熙來和習近平所謂毛澤東是中共的“正能量”的依據從哪裡來的。連老毛都失敗了，你今天的習近平還能成功？

那麽，習近平一旦遇挫之後，他的政治取向還有變數。

第二，今年中共發出九號文件，對媒體、意識形態的控制達到了20多年來最嚴厲的程度，但是，其結果只會增加人們對中共宣傳控制的厭惡，而不是增添對其意識形態的認同。

中共現在不但沒有將權力關進籠子里，反而將監督權力的人關進監獄。他們為什麼控制網絡，為什麼抓捕網絡寫手？就是要阻止網絡揭露他們的濫權、貪腐行為。這一點誰不明白？既然大家都明白，你這套假大空的意識形態宣會有什麼效果？即使你可以欺騙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但一百人只要有一個人識破了你，你隨時就可能破局。

第三，誰是中國的既得利益集團？就是中國的官員及其親友們。所以，人們認為，中國體制內缺乏改革的動力。但是，以我所接觸的中國官民來看，反而是體制內的人都認為中國必須政治體制改革，體制內沒有人對現有體制抱有信心，沒有人認為這個體制能長久持續下去。

從沒如今天這般孤立

第四，異議活動遭到嚴厲打壓，但是民智已開，現在嘲弄政府、諷刺官員、不信任中共任何做法的情緒已經蔚然成風。毛澤東時代，中共是全民皆兵，中共現在的所作所為則是以全民為敵，維穩實際是在制造敵人，結果是四面楚歌，中共處境從來沒有今天這麼孤立。

第五，民族主義情緒高漲，但中共外交的傲慢和進攻姿態已使它在外交上也陷入孤立狀態，國際社會普遍對中共持不信任態度。中共外交上定會做某些調整，向外國示好，但中共的外交鴕鳥政策滿足不了已經高漲起來的民族主義情緒的要求。如果中共想迎合民族主義情緒，其結果就是戰爭，就會把中共拖到一個不確定的、深得看不到底的深淵邊緣。無論戰爭最終結果怎麼樣，中共都是輸家：如果贏了戰爭，中共的“和平崛起”的說法等於是謊言，外部的敵對陣營就會成形；如果輸了，國內的民族情緒就可能給它致命性的打擊。

第六，高薪養貪的機制已經形成，結果可能是兩種：一種是貪污腐化繼續蔓延，最終無法控制；另一種，如果採取傳統的反腐方式，不但會暴露中共體制的致命缺失，而且用貪官抓貪官的方式會造成體制內分裂。薄熙来事件就是一個案例，在其受審前一天，紐約亞洲學會對我作了一個長篇訪問，題為“薄熙來分裂了黨分裂了人民”。我認為，薄熙來事件比劉少奇、林彪、趙紫陽更真實地造成了分裂，而且只是開始。

第七，中國政府是全世界最有錢的政府，可以用錢來化解很多問題，軟化國內和國際的壓力，但是，中國事實上殺雞取卵的經濟增長模式已經難以為繼，地方上的財政實際上是一個龐氏騙局，隨時會成為一個炸彈。而且，正是因為政府有錢，權貴家族沒有節制地掠奪財富，使貧富差距不可能緩和，仇富心理不可能解開。

第八，軍隊完全被黨控制（實際上被領導人控制），似乎足以鎮壓一切反抗運動。事實上，軍隊作為中共的一黨私家軍隊，沒有榮耀感，也沒辦法正常化，整個軍隊的內部運作完全黑箱化，培養了遠遠比地方還要腐敗的軍隊作風，軍隊既沒有軍事戰鬥力，中國的將領也沒有力量成為新軍閥。中國的軍隊在政治轉型期是一隻紙老虎，角色並不確定，很大程度只是用來嚇人的。

第九，國際社會批評中共人權的壓力越來越弱，對中國的民主化支持越來越不給力，但國際社會已經真切感到了中共的傲慢與威脅，從對中共的疑惑心理已經慢慢轉為防備，開始進行比較長遠的圍堵中共的準備。只是有些外國政客為了和中共做生意，講一些連中共都不好意思的吹捧之詞。事實上，中共在國際社會沒有真正的朋友，連朝鮮也不是。

最重要的政治轉型

第十，中共建立了極其嚴厲和嚴密的現代化的、動態的、高效率的維穩系統，但由於成本過高，而且越來越高，不但造成財政壓力，也由於維穩範圍越來越廣泛，表面上嚴密的系統實際上非常脆弱，到現在為止，它成功地控制了所有反抗，但是只要有一件事情處理不慎，就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最終導致中共全面崩潰。

第十一，少數民族的反抗運動遭到殘酷鎮壓，但由於連續發生暴力事件，實際上新疆已經處於軍事戒嚴狀況，這樣才能控制局面。中國政府對藏人自焚的漠視更強化了藏人的分離和反抗意識。中共的民族政策已經完全失敗，民族矛盾已經不可調和，這倒逼黨體制變動甚至崩潰。

第十二，宗教受到鉗制，没有自由，但是地下教會已經蔓延，領導人信教也不少。以前說，電視台女主持人的床上都有一個書記，現在是風水大師的房子里擠滿了書記。

第十三，集體領導機制被認為是一個中共獨特的政治體制，國內外學者有不少溢美之詞。事實上，這種機制建立的時間非常短暫，根本沒有經過時間和事件的考驗，我認為這種機制是政治上最不穩定的機制，它不但沒有解決權力來源的合法性問題（權力爭鬥根本沒有結束），且政治局成員彼此之間缺乏信任，缺乏合作。

現在因為時間還比較短，大家還有機會各撈各的，各自成為山大王。但時間稍微一長，利益就會發生衝突，互相就會撕咬，就會互相拆台，最終就是分裂、對抗和政變。

上面列舉的這13個層面的問題，為政治事件的偶然爆發，提供了需要的基本條件。

最後我要說的是，中國如果進行政治轉型，將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政治轉型之一。以前的政治轉型案例都不足以說明中國的這次政治轉型，而且，以往各國轉型對人類文明的意義也沒辦法與這次轉型相比。

如果中國不進行政治轉型，卻建立了一套獨特的、持久、有力的不民主政治體制，這個體制一定會挑戰、甚至最終傷害人類已經建立起來的文明體制。

正因為如此，我相信國際社會未來不會像今天這樣輕視中國的政治轉型。中國的政治轉型成功了，人類文明從此就會站在同一個發展、競爭與合作的地平線上，國際秩序將要改寫和升級。所以，我希望我講對了。

（根據何頻2013年10月4日在法國塞爾齊蓬多瓦兹大學演講整理，現場由張倫教授口譯成法語）

转自明鏡月刊4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