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南非首位黑人总统、全世界最受人尊敬的政治家之一纳尔逊•曼德拉当地时间5日去世，享年95岁。这位滕布人王族出身的南非前总统，由于其数十年来为南非反种族隔离运动做出的不懈努力而享誉全球，并因此被授予诺贝尔和平奖，“圣雄甘地第二”的称号在全球不胫而走。

然而，这位非暴力主义的代表人物，曾经熟读毛泽东的著作，相信“继续谈论和平是没有价值的”，甚至组建了南非的地下武装组织——“民族之矛”，哪怕是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之后，他也坦率地承认“尼赫鲁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那么，我们该如何理解他追寻自由道路上的种种矛盾表现呢？

一、曼德拉的思想轨迹：从“民族主义”到“种族和解”

青少年时期："不做统治被压迫民族的事"

1918年7月18日，曼德拉诞生在乌姆塔塔附近的库努。他出身于滕布人王族，传统的部落教育逐渐培养起曼德拉对本种族的责任意识。童年时节，曼德拉很喜欢跟部落长老--那些蓄着胡须的老人们--一起聚在熊熊篝火周围，听他们讲述"白人到来之前的旧日好时光"。成年后他还会不时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认为那段经历给他日后的政治观点定下了基调。

在教会学校期间，曼德拉民族意识的萌芽在另外一个世界中开始生长，他大吃一惊地发现历史书籍只承认白人英雄，把黑人说成是野蛮人和偷牛贼。1938年，曼德拉进入黑尔堡大学攻读文学学士学位，本处于萌芽状态的民族主义意识受到进一步的刺激，在校期间，他热衷政治辩论，最终因由于抵制学校一场选举而遭退学处分。

随后，曼德拉的监护人达林戴波大酋长让他娶妻成家，曼德拉毅然决定逃走。他拒绝这种指定的婚姻意味着一种更深刻的拒绝，因为此时他已经认识到自己是在被培养成酋长，而他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做统治被压迫民族的事。[详细]

逃婚到达约翰内斯堡后，曼德拉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童年起他所受的训练都是过体面、有地位和受保护的生活，而现在却被投进城市生存的熔炉，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深切地体会到了在种族歧视政策下，被剥夺了公民权的非洲人生活是何等艰难。这一经历也让曼德拉越来越认为自己是一位非洲民族主义者，而不仅是一个滕布人。[详细]

重振非国大："反对与白人合作"

1944年曼德拉加入主张非暴力斗争的南非非洲人国民大会 (简称非国大)，并与其他年轻人一道，共同建立了非国大"青年联盟"。逐渐走上非洲民族平权运动前台的曼德拉，理念上呈现出两面性：一方面他深受甘地非暴力主义的影响，在1952年成功地组织并领导了"蔑视不公正法令运动"；另一方面，受到传统教育的影响，曼德拉反对与白人合作，虽然以曼德拉为代表的青年同盟成员并不否认有些白人还是支持南非的种族平权运动，但他们也相信，这种人只是少数，其影响微不足道。因而他们坚信"有色人种的权利需要有色人种自己去争取"。

"反共"还是"拥共"？

早年的曼德拉理念与行动之间充满了矛盾，其中一个就是处理与共产党的关系。曼德拉具有强烈的反共倾向，不仅是由于他深受传统环境的影响，而且还由于他幼年的宗教信仰教导他共产党是反耶稣基督的。另外，共产党强调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区分，曼德拉认为这使得团结一切非洲人这个主要问题变得模糊不清，会破坏非洲人争取权利的运动。[详细]

但是英国历史学家斯蒂芬·埃利斯教授的研究却挖掘出证据，表明曼德拉早年作为积极分子曾在南非共产党中担任过高级职位。他说，曼德拉加入共产党是为了争取共产主义超级大国对非国大抵抗白人统治的武装运动的支持。[详细]

民族之矛"：不流血的暴力抵抗

1960年3月，非国大在反对"通行证法"的"沙佩维尔事件"后，被南非当局宣布为"非法组织"，主要领导人流亡国外，国内组织则转入地下。被取缔的非国民大经过内部讨论，最后做出了采取暴力政策的艰难决策，其中曼德拉本人就坚决主采取暴力抵抗，他自己 20年来曾严守非暴力的原则，但是这种斗争并未奏效，令他怀疑非暴力主义是否有效。为此，他潜心研究关于战争的书：有毛泽东、格瓦拉、科德尔·哈特的著作，1962年，曼德拉通过阅读《西行漫记》初次邂逅"中国革命"，对其他有高度评价"中国革命真是一部杰作，是真正的杰作。如果你了解到他们开展革命的方式，就会相信所有事情皆有可能。中国革命真是个奇迹。"

当然，曼德拉并非一味追求暴利，他将"民族之矛"的使命界定为"一直寻求通过不流血、不发生民众冲突而取得解放，就像解放运动一直在做的那样。"曼德拉所期望的暴力抵抗是有序且不具有破坏性的，仍是一场"不流血的暴力抵抗"

对于这一政策转向，持异议者不在少数，很多人认为国际上对南非政策的谴责已经相当强烈，对南非政府实行有效制裁的动议也得到越来越多的支持，依靠国际压力足以改变南非目前的种族歧视政策，并不需要采取暴力手段。曼德拉却不以为然，在一次讲话中他宣称"外部压力会使我们从内部对敌人斗争变得不重要，这样的幻想对我们会有致命的危险。在南非实行自由和民主的斗争，其中心和基础在南非国内"。[详细] "

狱中彻悟：不仅解放受压迫者，也要解放压迫者

1962年8月5日--曼德拉转入地下活动后的第17个月--当局逮捕了他，在一轮审判之后被指控"企图以暴力推翻政府"罪，判处终身监禁，开始了他二十七年的牢狱生活。恰恰是这段经历扩展了曼德拉对人的认识，在狱中，他学习南非白人的语言，阅读他们的书著，借此深入他所面对的敌人的心灵，也因此而学会了包容对手。在走出牢房、迈向自由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不仅是解放受压迫者，也要解放压迫者。

刚刚获得自由的曼德拉立即开始了与德克拉克领导的南非政府的对话谈判。1991年，南非议会投票废除了一系列作为种族隔离制度重要基础的法律；同年，曼德拉当选非国大主席；1994年，南非首次组织不分种族的全国大选，非国大获胜，曼德拉以62.2%的支持率，当选为南非首位民选黑人总统。1995年，他签署《促进民族团结与和解法》，宣布成立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抚平南非人心中的怨恨，为南非此后的稳定与和解奠定了基础。1998年，曼德拉在总统任期届满之后，急流勇退，宣布不再连任，正式退出了政坛。[详细]

二、如何评价曼德拉对南非转型的贡献？

二十七载牢狱生涯：南非转型最关键时期曼德拉身影不在

正如非洲民族议会地下成员的珍娜·雀里所说："非洲民族议会虽然大肆宣扬武装抗争的成果，但真正对南非带来改变的，其实是联民阵线藉由组织民众而采行的各种活动。"曼德拉被捕后，以联民阵线为代表的政治力量发起了一场让独裁统治者无法掌控人民日常生活的运动，使统治者无法获得其所需要的国内外支持，它构成了南非反种族隔离运动最关键的组成部分。吊诡之处在于，这段岁月，被誉为南非反种族隔离运动旗手的曼德拉是在牢狱中度过的。[详细]

光辉岁月：曼德拉在铁窗中的不懈斗争

牢狱中的曼德拉对南非反种族隔离运动的意义可以从两个角度去理解，一方面他在狱中也没有放弃斗争，利用自己的法学知识，曼德拉每周都会帮助其他囚犯写抗议信和申诉书，不仅如此，他笔耕不辍，根据狱中的斗争经验，写出了很多文件在内部传阅，在这里，甚至形成了一种被称为"关于南非非洲人国民大会和解放斗争的材料"的教学大纲，许多囚犯在离开时更是将这些斗争经验带到了国大党党员们的手中。

另一方面，狱内的斗争和狱外同志们的努力，使曼德拉多次成为全球焦点。1981年，1万余名法国人联名向南非驻法使馆发出请愿书，要求释放曼德拉；1982年，全球53个国家的2000名市长为曼德拉的获释而签名请愿；1983年，英国78名议员发表联合声明，50多个城市市长在伦敦盛装游行，要求英国首相向南非施加压力。南非政府面临着巨大的国际国内压力，不得不考虑其种族隔离政策是否值得延续下去。[详细]

南非和平转型的最终推手

当然，评估曼德拉对于南非转型的意义，最重要的还是他出狱之后，积极与白人政府对话，推动种族隔离政策的最终废除。毕竟，相较于年轻一代的反对人士，曼德拉及其它老一辈的非洲民族议会领袖似乎比较有和解的意愿，这为当时有意改变种族政策的白人总统戴克拉克提供了一个对话的窗口，让南非的转型能在和平对话的环境下顺利开启。[详细]

除此之外，曼德拉就任总统之后，采取一系列措施化解南非内部的种族藩篱，1996年他利用南非世界杯橄榄球赛作为契机，把南非白人和黑人团结起来，尽管一场橄榄球赛根本不能解决南非存留的所有遗留问题，但是从曼德拉开始，南非看到了新的开端和希望。[详细]

三、曼德拉是不是非暴力主义的信徒？

作为“战略战术”的非暴力主义

1985年至1994年，曼德拉同意与南非白人政权谈判，成功领导人民和平废除种族隔离制度，并因此与南非种族隔离时期末代总统德克勒克分享诺贝尔和平奖。其间，"圣雄甘地第二"的称号满世界不胫而走，很多人误认为曼德拉是非暴力主义的信徒。对此，曼德拉一方面表示高度尊崇圣雄甘地，另一方面却有一个委婉而又意味深长的反驳："尼赫鲁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

读过他的自传，不难发现，曼德拉从未讳言非暴力主义不是他的信仰，并且一再强调："不能把非暴力看作是一种神圣不可违背的原则，而应当把它看作一种根据形势需要而使用的战略战术"。[详细]

作为非暴力主义在现代的三个伟大实践者--甘地、马丁·路得·金和曼德拉，他们对非暴力主义的理解和实践也不完全相同。对甘地而言，非暴力主义是一种必须始终坚持、不可违背的原则，但曼德拉只把它当作一个可以灵活运用的战略战术。[详细]

中国需要一位曼德拉式的伟人

中国，在很多的局面与南非有可比性。那些随时准备逃跑的英国裔白人就是那些随时准备逃跑的裸官们，和大批像惊弓之鸟一样随时准备外逃的富人们。那些荷兰裔白人就是那些无法逃跑的既得利益阶层，他们无法扛着自己巨大的固定资产逃出中国。而其他人，特别是社会底层的人们，就是随时准备起义的黑人们。一旦出事儿，那些逃不走的人们的性命必然难保。这就是中国与南非的极其类似之处。中国不是靠肤色来搞歧视，中国靠的是血统（所谓肤色无非也是一种血统）来搞歧视。

那么怎么摆脱这种看似不可避免的一场火并呢？武力镇压只是暂时的，无法长久的办法，且越镇压下次起来的力度越大。我们能看到的，历史上验证过的唯一解决方式就是需要一位曼德拉式的伟人。他的爱必须有广泛的爱，他必须爱穷人，爱富人，爱官员，爱所有人。他必须有牺牲自己换来人类和谐的崇高精神。他必须在穷人中有精神领袖的地位。[详细]

幽默的艺术：中国式非暴力主义

当然，如同曼德拉尊重甘地，但是却没有照搬他的非暴力抵抗一样，中国也应该发展出一套自己的非暴力主义模式，而事实表明，这一模式已然孕育在了以微博为代表的新媒体之中。

从"70码"到"五道杠"，从"四大名爹"到"表哥""房叔"，从"保护性拆除"到"休假式治疗"，从"你幸福吗"到"大概8点20发"，微博兴起仅短短几年时间，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这种幽默作为反抗方式，除了更受民众欢迎外，还有安全上的考虑。幽默反抗和传统反抗相比显得更加不容易追究，正如艾未未的那张著名的用"草泥马"挡住自己裆部的裸照。当局对于这种状况明显无可奈何，民众都懂得他在说什么，当局也不是不知道，但是当局却不能提出正当的诉讼，最后以传播淫秽物品草草收场。幽默是抗争者保护自己的一种策略。[详细]

结语：

尽管曼德拉并不信仰非暴力主义，但是他以自己的行动给非暴力主义做出了绝佳的阐释，相比于一些知识精英站在道德的高低上，将非暴力变为一种伪劣的崇高，他把非暴力作为一种灵活的战略手段，却实现了非暴力主义的价值诉求--国家的和平转型。

转自共识网专题频道第12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