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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权双周刊编辑部

陳光:拒絕向暴政交出記憶鑰匙

冉升

  觸碰「六四」神經陳光遭拘捕

  二○一四年四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在京郊宋莊一個空蕩的建築物裡,一個女孩兒拿著手電筒走進了一間漆黑的房間,手電筒射出的慘白光線,照亮了牆壁上的一組阿拉伯數字──從「一九八九」到「二○一四」;不一會兒,燈光驟亮,一個戴著口罩的男人出現了,在十多位在場者的注視下,他用油畫筆蘸著白色塗料覆蓋了這組數字,轉眼間,牆壁一片空白。
 
  這是一個小規模且封閉的行為藝術活動,刷白牆壁的那個男人,就是二十五年前北京戒嚴部隊的士兵陳光,一九八九那年,他才十七歲,而今,他已是四十三歲的中年藝術家了。
 
  五月七日的夜晚,員警突然闖入了陳光的工作室,他們查抄並沒收了陳光的多幅關於「六四」題材的油畫作品以及若干私人物品,隨後又帶走了他。目前,已遭正式刑拘的陳光被關進了曾關押過多名宋莊藝術家(如:華湧、追魂、鄺老五等)的通州區看守所。在徐友漁等五位著名的知識人因參與「六四事件二十五周年紀念研討會」而被警方刑事拘留後的第四日,因觸碰了當局敏感且脆弱的那根「六四」神經,藝術家陳光也遭到了拘捕。
 
  此前,陳光在互聯網上寂寂無名,他既無牆外的社交平台帳戶,也沒有牆內的微博帳號;而且以前在幾個國內藝術網站上開設的作品展示網頁,也被網管神速清除得一乾二淨。所以,當陳光被捕之初,即便是生活在他身邊的宋莊藝術家們,也都對他感到陌生,人們只是僅憑著海外英文媒體的報道,才零星獲得了一點關於他的資訊,以至於人們一度連他的姓名都誤寫成了「晨光」。
 
  見證「八九」血腥鎮壓的藝術良心
 
  陳光,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出生於豫東地區的一個縣級市──永城市。永城,是漢高祖斬蛇起義之地,也是秦末農民大起義領袖陳勝的葬身之地。一九八八年底,尚不足法定入伍年齡的高中美術學生陳光,懷揣著浪漫的英雄主義情結參軍了。次年的春夏之交,當天安門民主運動即將遭到鎮壓的前夜,陳光服役的部隊──六十五集團軍,被戒嚴指揮部當做一塊「好鋼」,用在了天安門廣場清場的「刀刃」上。
 
  從六月三號上午十點,十七歲的陳光奉命化妝便衣獨自執行押送一輛裝滿槍枝彈藥的公車抵達人民大會堂西後門的任務起,到六月四日這一天,他作為「李幹事」的攝影記錄助手見證了天安門廣場被戒嚴部隊佔領的全過程。短短的一天多時間中,他所看到、聽到、感受到的種種陰謀、獸性、血腥、醜陋,如同他巧妙保存下來的那幾張天安門廣場清場的照片一樣,永遠定格在陳光的記憶之中。
 
  退伍後,陳光自一九九一年起,先後進入解放軍藝術學院與中央美院學習油畫藝術。一九九七年央美畢業後,他留在了北京,一邊以辦美術高考輔導班謀生,一邊從事著他那獨特的繪畫、攝影、行為、觀念等當代藝術創作。
 
  藝術創造對某些人而言,或許具有療傷的作用,然而,對於性格執著的藝術家陳光,「六四」的傷口一直不能癒合。通觀陳光一九九九年以來所參與的國內外藝術展覽的作品,我們能直接或間接地讀出關於權力與暴力糾纏在一起壓迫或傷害正常人性的隱含話語,更可隱約看到一位參與「六四大屠殺」全過程的士兵心靈深處仍在淌血的創傷。
 
  二○一二年「六四」紀念日來臨前,每年都要舉辦「六四」展覽的香港油麻地的活化廳,曾為陳光舉辦過一次展品僅是兩幅照片的個展:
 
  一幅是密佈在天安門廣場與長安街上的坦克群,背景是天安門城樓、歷史博物館;另一幅展現的景象為戒嚴部隊士兵們在天安門廣場上焚燒學生們留下的帳篷、旗幟等物品。它們是戒嚴部隊十七歲的士兵陳光於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上午十許拍攝下來的天安門鎮壓紀實攝影。
 
  那幾天的香港各大報章上,是這樣報道陳光的:「前軍人、中國藝術家陳光(譯音)」。如此不確定的報道,對於當時的他,也許起到了一定程度的保護作用。
 
  直指人心最黑暗深淵
 
  其實,早在二○一一年,陳光的一組關於天安門清場的油畫作品,就曾以「網上畫展」的形式,悄然出現在國內的美術網站雅昌網上,直到他這次被捕後,它們才被匆忙撤下。
 
  「六四」二十五周年紀念日即將到來之際,著名的海外流亡作家馬建,計劃將其一部「六四」題材的長篇小說《北京植物人》,傳播到互聯網上來,而此小說中的插圖,則正是若干幅陳光授權馬建使用的同一題材油畫作品。與此同時,陳光還把其一組彌足珍貴的「六四日記」一併交給了馬建。陳光被拘捕後,馬建在其臉書上公開了他的畫作與日記。若干讀過陳光「六四日記」的人士指出:
 
  這組由戒嚴士兵親筆寫下的日記,應當是吳仁華先生那兩部「六四」大屠殺歷史研究巨著的最好參照讀物與最具說服力的證據補充。
 
  陳光「六四」題材的藝術作品,註定了他不會在銅臭味四溢的藝術市場大紅大紫,他始終遊蕩在藝術名利場的大門之外。然而,他那直指人心最黑暗深淵的作品,最終必會被人們所發現,而未來的中國當代藝術史,也將重新評估陳光作品的藝術價值。
 
  陳光雖生活與工作在宋莊,但他幾乎不與其他藝術家串門、紮堆兒,離群索居的生活方式,或許是導致他被捕後,未能及時獲得人們高度關注的原因之一。
 
  二十五年來,性格孤僻、處事低調的陳光,默默地做著一件事:
 
  擺脫夢魘的壓抑與良心的煎熬,拒絕向暴政交出記憶的鑰匙,讓真實的歷史記憶從黑暗的井底湧現到有陽光照射的地方來,從而使得真善美的崇高目標,與藝術家的人格得到完整統一。
 
  陳光,本無意當英雄,然而,他卻被中共當局成就為我們這個苦難時代裡的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請記住他在被捕前夕所實施的那件富有象徵意味的行為藝術的標題吧,它正是來自於聖經的啟示──「要有光」。

—— 原载: 《動向》


转自《纵览中国》,2014-0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