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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权双周刊编辑部

乡党委一手遮天
——北京小红门吴丽红抗拆记(之二)

野靖环

2011年1月18日,腊月十五了,年关将至,虽然小红门的村民都提心吊胆地防备着自己家突然被拆,但是,依然还是忙活着年货。这一天,天气非常寒冷。小红门岗上村李宝华的妻子外出采购年货去了,他一人在家(每家都不敢锁上门全家出去)。突然,他听见了敲门声:小红门派出所的3个警察站在门外,高声说:跟我们到派出所去一趟。

李宝华吓了一跳,隔着门问:“什么事?”警察说:“走吧,到了派出所就知道了。”

李宝华被带到了小红门派出所,关在一间询问室里,没人告诉他为什么。等了好长时间,门开了,和警察一起进来的还有拆迁办的人。警察对李宝华说:“今天请你来,就是让你跟拆迁办的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如果不签,就拘留你,你家房子也得给你拆了,等你出来了什么也没有了。”

李宝华坚决不签字。他说:“我又没犯法,凭什么拘留我呀?”警察说:“你犯没犯法不是你说了算的。我们是执法的,我们要说你犯法了,有的是理由。拆迁办的说:你不签字就在这儿呆着,你一个人在这儿呆着全家在外面着急。早签早回去,快过年了,赶紧搬家好过年啊。”

在派出所里被关了一天一夜,李宝华的意志逐渐被消弱,他在询问室里,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墙,坐了一夜。19日上午,在警察的监督之下,李宝华终于在拆迁协议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警察和拆迁办的押送他回家,搬家的汽车已经停在家门口了。

眼看着像抢劫一样地“帮”他搬家,李宝华瘫坐在地下哭起来。谁家搬家都要准备好多天,谁家搬家都是乔迁之喜,真是无法想象,小红门拆迁户搬家却像办丧事!警察和拆迁办的“帮”人“帮”到底,直到把李宝华的家搬到了五环边上的楼房里,李宝华才获得自由。

在中国的北方,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就算是开始过年了。2011年1月29日,这一天是腊月二十六,可是,小红门乡却遭到了突然袭击,这天,郭家村的三户村民家的房子被拆。

其中一户是韩秉奎的家,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家,几个壮汉破门而入,架起他就拖出大门。其他“帮迁”的人冲进屋内,转眼间就将屋内的冰箱、彩电、柜子、床板、锅碗瓢盆堆积到了汽车上,开车就走。韩秉奎被直接绑架到拆迁办的一间屋子里,被好几个人看着,不许出去。另外两户家中无人,干脆省得费劲装车了,统统堆在空地上,直接当废品卖给了收破烂的。

这是几张现场的照片,部分记录了“帮拆”的场面。在现场,那些穿迷彩服、消防服、黑衣服的有几十人,他们头戴钢盔,手持棍棒,雄赳赳气昂昂地迈着大步向前进。还有许多穿绿色军用大衣的在房子旁边站着,有几辆警车在旁边停着。

想当年,日本鬼子这样干了,那叫侵略,被赶出中国;土匪这样干了,那叫抢劫,被一扫光!看现在,党委、政府领导、公安、城管这样干了,那叫???

自由亚洲电台的记者对这一天的“帮迁”有一段报道:记者联系到没在家的其中一户,韩秉连的妻子说,她当时正在河北老家,接到村民电话才知道:“我们没有达成协议,他(拆迁办)就拆了,拆时我们家里没人,锁着门,我老公没有在家,我回河北娘家,我妈妈有病住院,我回来照顾她。我听别人告诉我,家被拆了”。
记者:“之前有没有给您打过招呼?”韩秉连妻子:“啥也没有。东西都不知道去哪里了,都抢了。”F另一户被拆的韦长福称:“强拆时,屋内的部分物品被当废品贱卖。我家房子是一座老宅,祖上传下来的,面积196平方米,都强拆了,东西他们有的都卖了,拆的时候,有人看见他们卖给回收废品的了”“大部分村民在黑帮恐吓下,无奈签署协议,强拆一户吓走好几十户,都是这样吓走的。”

另外一张照片是韩秉连和妻子站在一堆废墟前——这里曾经是他们的家。(此处加照片:5)背景是矗立的高档住宅,形成了天堂和地狱的对比。他们的家被毁了、地没有了,改头换面变成了有钱人的豪宅。卖地的钱,进了乡长、区长的腰包。

韩秉连说,他家的房子面积为147平方米,给他们的安置是:1、迁到五环边上的两套两居室,没有产权证。2、按每平方米6080元的货币补偿(当时在小红门地区的商品楼每平方米在2万6千元以上,比此补偿价高4倍多)。

拆迁办让每户签协议都偷偷摸摸的,每户的补偿标准都不一样;只有一样是相同的,在签了协议后必须写一份保证书,保证是自愿迁移的。看起来,杨白劳卖闺女肯定也是自愿的了!

吴丽红家的旁边早就变成了轰鸣的工地,白天黑夜都在施工。每天夜里,重型汽车装卸作业的噪音吵得无法睡觉(大型运输车辆白天不准进入北京城区)。三年了,投诉了上百次,反而愈演愈烈,一直得不到解决。

2011年2月23日早上8点,吴丽红家养在房顶的一条狗拼命叫起来。吴丽红闻声出门一看,原来是工地上的塔吊的吊臂吊着一捆钢管在她家屋顶上转动,并要卸到她家的门口。吴丽红立即打110报警。警察来了,却坐在警车里不出来,并说:“人家正常施工,我们不管。”吴丽红说:“他们以危险方式施工,直接威胁到我家房子和我们家人的安全了,你们不管,我自己管。”说着,吴丽红就站到吊臂下,不让他们卸钢管。

警察的态度给施工的撑腰了,立即冲上来3个彪形大汉抓起吴丽红就拖着扔到远处去。吴丽红爬起来,又跑回来。这时,塔吊的钢管已经距离地面只有几米了,吴丽红下定了以死相拼的决心,坚定地站在钢管下面。(出处加照片:6)那些彪形大汉都不敢过去拽她了,可能是怕万一钢管掉下来被砸死。但是,钢管还是在继续下降,直到悬靠着吴丽红的头。此场景被赶到现场的网友拍下来了。网友形容:当时吓得手都哆嗦了,相机都拿不稳了。

大家开始围观警察,并七嘴八舌地向警察问话,这时候,警察才从车里出来。警察把施工的叫到一边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吊车把钢管吊回工地的院墙内,施工人员也走了。警察说话他们还是听的,好像警察是他们的总指挥。对派出所的这种不履行保护公民安全的法定职责的行为,吴丽红向朝阳区政府提起行政复议,结果是败诉。

2011年2月25日,吴丽红的老公公早上出门遛弯儿,发现两座土山挡住了出路,每座山都有2米高,彻底堵住了仅有的一条路,仔细一看,都是建筑渣土。唉,真遗憾哪,要是都是泥土堆的就好了,可以种上树木和蔬菜了。

党中央、国务院有明文规定:不许断水、断电,不许堵路、堆垃圾。到了乡党委,就一手遮天了,党中央的那股风刮到乡政府的地盘上,连片树叶也吹不动!

2011年2月28日,吴丽红刚一出门就被乡治保主任张伟堵在门口,旁边还有3个小伙子。张伟说:乡党委决定,这几天不让你出门。吴丽红说:我又不是党员,党委管得着我吗?张伟说:党委是最高领导,什么都管,怎么还管不了你?快开“两会”了,不让你出门,怕你到处上访。吴丽红说:你这样做是违法的,你知道不知道?张伟说:我就知道领导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吴丽红强行往外走,张伟看看拦不住她,就赶紧打电话请示,然后,跟吴丽红说:你一定要出门,也得坐我们的车。

这是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汽车的窗上贴着“安保专用”的一张纸,是乡政府的车。吴丽红只好坐上这辆车,这些人和这辆汽车跟着吴丽红到处跑。

3月5日,全国人大开幕式。吴丽红和野靖环、韩颖、湛江等朋友约好商量一个案子。上午7点50分左右,吴丽红出了门,村委会的王大明、张波涛走过来跟她说:今天上边的意思是不让你离开家。

吴丽红当然不同意,她说:我今天自己走,不坐你们的汽车了。她边说边走,但那两个人坚持让吴丽红上汽车。汽车开到方庄桥南的时候,他们突然说:“我们接到电话,领导说不许你出门,我们也没办法,必须把你拉回家。”随即调转车头。吴丽红立即拨打110报警,说被村委会的人强行限制人身自由,然后,趁着汽车等红灯的时候,立即开门下车。

方庄桥南这个地方是铁匠营派出所的管辖地,很快,警号041242和042055的警察来了。两位警察站在马路边听吴丽红讲述报警的原因,村委会的人都不远不近地站在那儿看着。

吴丽红刚刚说完情况,突然又有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呼啸着飞驶过来,“嘎”地一声急刹车,跳下来几个警察。原来是小红门派出所的警长王远和片警韩强也赶到这里。他们二话不说,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吴丽红拽上警车,又呼啸而去——铁匠营派出所的那两个警察都愣住了。

大约10点20分左右,湛江、韩颖、野靖环等八九位朋友分别乘坐当地派出所的警车(都被当地派出所“死看死守”)来到小红门派出所——他们不放心,怕吴丽红受到伤害。吴丽红被关在派出所大厅东侧的铁栅栏门里,听到熟悉的声音喊她,知道是朋友来看她了,就隔着铁栅栏门说了几句话,结果立即被警长王远拽到楼道北边的第一间屋。王远满嘴的酒气,敞着怀、光着头,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快11点了,吴丽红听见朱福祥的喊声:吴丽红,回家吃饭吧!

喊声还没有落下,就听见大厅里一片叫骂声。原来,片警韩强在大厅里朝着几个朋友动手了,他一个人竟然连推带踹地把八九个人赶出小红门派出所。在院子里,野靖环问他:“你怎么这么横啊?你是警察还是保安?”(韩强穿着运动服)韩强竟然一把揪住野靖环的大衣领子,使劲一抡,把野靖环抡倒在地上,还恶狠狠地说:“我他妈的就是土匪!你怎么着?”大家尖叫起来。院子外面的其它派出所来的警察听见动静,都走过来看,韩强才转身离开。吴丽红被关押在派出所6个小时,一直到下午3点才被送回家。

从这天起,每天白天,警察韩强就亲自到吴丽红家站岗了。3月9日上午,韩强看见吴丽红要出门,就说:“现在中央在开会,我就不许你走出小红门乡,在我的地盘上可以让你出去走走。我告诉你,你只有两条道:1、在家呆着;2、带派出所去。”吴丽红说:“你不能限制我自由。”韩强说:“能,我能限制你自由,我就想限制你自由!你现在出小红门乡就是砸我的饭碗!你凭什么砸我饭碗?这个世道就是这么不合理,就跟拆迁政策似的,就这么不合理!你也别招些闲七杂八的人,他们不是在网上给你提气来的吗?轰他们踹他们的就是我。不依法的事多了,今天就轮到你这了……你拆迁争取权利是你的事,上头让我看着你是我的事。你不能砸我饭碗,你砸我饭碗,我就跟你玩命!”

就这样,吴丽红被控制在小红门乡范围内,只能出门买菜,直至3月16日“两会”结束后才恢复自由。吴丽红以“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为由,把朝阳区公安局当被告,告上了法院。直到看到被告出具的证据,吴丽红才明白,原来是小红门乡党委认为她“对政府不满,对拆迁不认可”,把她列入重点稳控人物。

全国“两会”期间,还有被强拆户韩啟芳、韩秉连等人“被住宾馆”——在小红门地盘上的乐红宾馆成了乡党委的临时拘留所——由雇来的20多个无业人员,分三班轮流把守,管吃管喝,不许离开宾馆,一直到“两会”闭幕。维稳费就是这样支出的,这得花多少钱啊?钱可以这样滥用,但不能让老百姓得到一点儿实惠。

小红门乡被占用的土地全部用于商业开发,该项目没有拆迁许可证。为此,吴丽红等人到朝阳区法院进行了6次诉讼,均被驳回——理由是:村民们无主体资格。

吴丽红和房屋已经被拆迁的村民们继续上访,他们到各个“有关部门”去问:小红门乡党委卖土地的钱哪里去了?!小红门乡党委卖村民宅基地的钱哪里去了?!小红门乡党委凭什么一手遮天?!

2011年7月26日于北京